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(1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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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相關 (11)

始料未及的是,他一直以為白蟾宮和青兆是情深意長的情人關系,不然當初白蟾宮受桃木鎮魂瀕死之際,又如何會迷迷糊糊吐出青兆的名字。

而今,卻被白蟾宮一句“故人之子,已經死了”簡簡單單打發了去,闔桑突然覺得可笑之極——

自己又被耍了,這條白蛇嘴裏,根本沒有一句實話。

他白蟾宮若和青兆沒有任何關系,倘若青兆已死,他又何必多此一舉,為一個已死之人養香?

闔桑展開折扇,緩慢搖晃起來。

不過,如此也好,他對白蟾宮的興趣還未淡去,若白蟾宮就此死氣沈沈了,就沒什麽價值了。

更何況,越是被人極力隱藏的真相,就越是有人想知道得清清楚楚,這是所有人刨根究底的劣根性,即使闔桑是神族人,也依舊免不了俗氣。

也正是因為他是神族人,就更加不允許他人在他面前自以為是,班門弄斧,他想知道的事,沒人可以阻止隱瞞。

怪只怪白蟾宮太過袒護青兆,到如此地步仍舊想著混淆視聽,闔桑自然不能令他失望,青兆一事,定要查個水落石出。

只是,那顆龍珠,究竟被白蟾宮藏於何處呢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三十六回

假山環繞的池塘裏,隱隱有細細的水流之聲,平靜的水面細微起伏著,一些野藕也隨著上下浮動,碧綠的荷葉與白色的花苞,顫顫巍巍擺來擺去。

白蟾宮赤身浸在池水之中,背靠著水邊的石壁,緊閉雙目,一只手偶爾動一動,撩起一縷水花淋在肩上,不知為何,整個人看起來那般寧靜,寧靜得近乎歸於死寂。

“昨晚快活吧?”赤著雙足的麗裳艷鬼,撐著一把破傘施施而來,上面的漏洞都以紙糊住了,好在現下並非正午,不是艷陽高照,他撐著這把破傘,還不會被陽光照得魂飛魄散,只是略微有些難受罷了。

白蟾宮睜開眼眸,側目瞥了眼倌興哥,繼而垂首扯了扯唇角笑道:“撐著一把破傘曝於太陽之下,膽子夠大。”

和殷孽一鬥,他耗了很多氣力,身上也有些看不見的內傷,加之剛釘魂不久,整個人非常疲累,他這副皮囊原是水蛇之身,極喜陰寒與水,因此昨晚闔桑一走,他在池塘裏幾乎睡了一整夜,希望能借此快些消除一身倦怠。

倌興哥昨夜看見闔桑進了白蟾宮的房,還從裏將門反鎖,以他這麽多年的風月經歷,一眼便知兩人的不尋常,自然也就想到那方面去了,雖然那兩人最後並沒有做什麽,但他就是不想白蟾宮舒坦。

不過他在門外偷聽時,聽到了一個令自己意想不到的秘密。

他俯身坐到池邊的假山上,整了整衣擺,不鹹不淡說:“這可是呆書生遮雨的寶貝,我向他借的時候老大不樂意。”

“書生醒了?”昨夜出門,白蟾宮曾去看過褚寧生,整晚照料他的卻是小山神木魚。

聽木魚說,褚寧生惹上風寒,闔桑回來幾日閉門不見,對生病的褚寧生也不管不問,小木魚很少離開闔桑,因此也不願離開伽藍寺,耽擱了送褚寧生回城看病的時機。這個呆書生也不重視自己,挨了好幾天,結果高熱不退,甚至開始昏迷,眼看著都快燒成傻子了,這時候不知道木魚餵書生吃了什麽,書生竟一夜便開始好轉,現下似乎已經醒來了。

倌興哥點頭,前後擺了擺腳,卻不小心擺過頭碰到了傘外的陽光,驚叫一聲,手忙腳亂地縮了回來。

他拍掉衣擺上轟然燃起的火星,暗罵一聲晦氣,說:“一大早就醒了,還生龍活虎呢,從床上爬起來就去做早飯,邊做飯還邊拿著一本書不知道在讀些什麽東西,精力旺盛得狠。”

白蟾宮沈默地聽著倌興哥的話,墨黑的發絲浮在水面上,就好似一張黑色的漁網,密密麻麻的,他撫了撫滑過水跡的肩頭,那入骨的酸痛已減輕了不少。

半晌沒聽到聲音,倌興哥看向白蟾宮的背影,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使詐,便笑了起來:“放心,我對他沒興趣,也只有小慈看得上那個呆書生。當然,我看不上,就不知道青魚精看不看得上了……”

沒等白蟾宮出聲,揪了揪身前的發絲,頗為意味深長地接著說:“不過啊,我可真是沒想到,原來青魚精就是你們口中的青兆……我道怎麽你一邊說著要收他,這幾十年來,卻一邊勾引男人,讓我吸食精血餵養他,原來……你和他的關系不簡單吶……”

倌興哥是只很聰明的艷鬼,昨晚偷聽到的那些話,足以令他想到很多。

白蟾宮頓住手:“聽墻根可不是好習慣。”

倌興哥無所謂地聳聳肩,目光落到自己赤衤果的雙足上:“那又如何?我早就死了,還怕再死一次?”頓了頓,笑道,“可惜的是,原來白官人這副樣貌並非自己的,可惜可惜,也難怪五公子最後那麽失望,”他擡頭,看向白蟾宮,舔了舔艷麗小巧的嘴唇,“不過即使如此,白官人依舊是人間美味,只要一想到你那張嘴會發出那種叫聲,那身段在自己身下婉轉……嘖……真是令人欲|火焚身,即使神族公子不稀罕了,我倌興哥還是非常有興趣的。”

白蟾宮沒有說話,只是很輕地看了他一眼,輕的就好似蜻蜓過水,了無痕跡。

莫名的,倌興哥感到一陣壓抑,他握緊磨得泛著油光的傘柄,笑著說:“當然,我只是想想罷了,”歇了歇,佯裝唉聲嘆氣道,“我知道,我在你們眼裏有幾斤幾兩。”說到最後,竟有一點別的意味。

白蟾宮不語,只是倌興哥感到那股迫人的氣勢緩緩收了回去。

他在心底冷笑,他永遠對白蟾宮沒有好感,他不喜歡他,不喜歡明明看起來很脆弱,卻又那麽強悍,明明做了那麽多事,卻能逍遙法外。

而他自己,只能永遠困在這枯萎的古剎之中,永不超生。

心莫名的揪緊,倌興哥深沈的眸子裏一抹落寞稍縱即逝,他無聲嘆息,片刻,淺笑起來,對白蟾宮說:“現下想起來,白官人為了青兆真可是費盡心思,對外一直宣稱他是青魚精,說什麽誓在收他,以求功德圓滿,連我都信以為真,只可憐那只地精,被你騙慘了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青魚精就是青兆,你應該聽我說過,青兆已經死了。”白蟾宮回他,面上看不出有什麽多餘的表情,令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。

“死?”倌興哥覺得好笑,反問,“若真是死了,你又何必在此地瞎折騰?聽黑帝五子的口氣,似乎正是因為你心系青兆,才會流連伽藍寺。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的恩怨,可這些年你從未離開,也從未聽你說起有關青兆的事,你唯一熱心關註的,只有不知來歷的青魚精。再加之,青魚精原本是從一灘爛肉長成人樣的,我沒見他的真身,你那時想怎麽說都好。不過說起來,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。”想起最初被青魚精利用,吸取男子的精氣神時,那和自己做那檔子事的一灘爛肉,真是想一次就想吐一次。

白蟾宮看向他,笑:“只從這些就證明他是青兆,是不是太草率了。”

“何為草率?”倌興哥昂著下巴,垂著眼簾盯著池水中的人,說,“知道我為何不待見你麽?”他風情萬種地笑了笑,一字一句清晰道,“因為白官人是興哥見過最為虛偽的人,表面上像是逼不得已尋人替你打開達多寶塔,實際不過是幫我尋覓最鮮美可口的食物,當然,這麽做並非是真正為了我,至始至終都是因為青魚精。”

他被困在此處,生不如死,罪魁禍首,不是青魚精,而是眼前這個虛偽的男人,白蟾宮。

“達多寶塔深處,種有一棵桃樹,若我親自進去,就是自尋死路。”低低沈穩的聲音,就像池塘另一邊蔓延不過去的水面,平靜得如同鑲著白荷碧葉的棱鏡,白蟾宮很安靜,沒有絲毫被揭開陰謀的無措。

倌興哥尖聲叫起來:“就算如此,那你為何要答應和青魚精的約定?你可知道,他要我在你月圓蛻皮之時偷襲你,他根本連你也不記得了!若你蛻皮,他方可出塔,這個約定,明明就是為了保護他……”

看著近乎歇斯底裏的倌興哥,白蟾宮覺得他那張扭曲的臉,難看而又可憐:“記不記得不需你操心,我答應他的約定,是我和他之間的事。”他頓了頓,一瞬不瞬地看著倌興哥的眼睛,“你只能留在這裏,哪裏也不能去,這就是命。”

倌興哥呼吸一窒,渾身顫抖,就差那麽一點,他就想不管陽光沖過去將白蟾宮掐死。

他的命,都是這個人害的……都是他害的……

不讓青魚精出塔,是為了避免暴露身份,青魚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東西時,若非白蟾宮說要“收服他這個為禍人間的青魚精”,大家也都不會認為這個被困在寶塔下的妖怪是青魚精。

這一切,都是白蟾宮為了保住青兆的局,而他們都是為了他犧牲的棄子。

白蟾宮撩起一抹水簾,看著水簾滑落的軌跡,伸出另一只手握向水簾:“何必想這麽多,太聰明,有時候並不是好事。”可惜那水簾落下,只徒留滿手無色水漬。

過了許久,面色青白的倌興哥回過神來,他站起身來,輕蔑地說:“你別咒我,在世的時候,短命我認了,現下做了鬼,我不想再做短命鬼,白蟾宮,積點德吧。”

“說了這麽多,你該收口了。”白蟾宮淡淡回道。

倌興哥看了看天色,接近正午的陽光幾乎穿透頭頂的破傘,灼得他衣下的皮膚生痛,他輕微蹙起兩道纖長的眉,轉身對白蟾宮說:“你悠著點,我的嘴巴不嚴實,說不準哪天就不小心說漏嘴了。”語畢,離開了池邊。

白蟾宮看著倌興哥離去的剪影,眸光沈如深潭。

這不安分的艷鬼還有用處,要留他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三十七回

倌興哥別了白蟾宮,撐著破雨傘往僧舍走去,路過褚寧生房間時,從門縫間瞅見褚寧生在房裏搗鼓什麽,屁股撅得老高,似是在書簍子裏翻找東西。

倌興哥收回目光,四處張望,見門邊有一顆石子,啟唇露出一笑,纖細的手指挽個圈兒對石子一帶一彈,石子頓時跟支飛箭似的,劃破長空蹦進了屋裏。

“嗷——!”褚寧生感到屁股一痛,猛然彈起身子,捂著屁股慘叫了起來。

門外的倌興哥見狀,大笑不止,前俯後仰,差點又給陽光照見,燒著衣裳。

褚寧生聽見笑聲,揉著屁股擡起頭,手裏還捏著一支毛筆,他見倌興哥在門邊樂得直不起腰,忿忿不平道:“……你……你做什麽戲弄我?”

倌興哥收起笑容,撇撇嘴,推門走進去:“來還你傘唄。”

褚寧生連忙後退幾步,雙手交叉抱住肩膀:“離我遠點了!我不想又彈飛了你!”說著,使勁捏了捏肩頭,像是想捂滅什麽。

倌興哥翻個白眼:“我知道啦,你也別瞎折騰了。”擺著手示意他消停一會兒。

書生每次見到他和蘇小慈,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,就像他們要吃了他似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蘇小慈對他怎麽怎麽樣了。要知道,本應該是他們怕他、躲他還來不及,哪像現在,弄得書生見到他們跟老鼠見著貓似的。

倌興哥坐到桌前,收了傘放到桌上,褚寧生見狀,連忙跑到門邊將門窗捂得嚴嚴實實,有些地方漏了陽光進來,他立刻踮起腳尖拿袖子捂住縫隙。

“傘你晚上還我吧,現下太陽正猛,別等下被照得魂飛魄散了!”褚寧生姿勢怪異,四肢扭曲地貼在門上,踮起的兩腳不停打著哆嗦。

倌興哥看了褚寧生片刻,忽而很輕地笑了一下:“我是鬼,你是人,你幹嘛這麽關心我,不怕我吸了你的元陽?”

褚寧生咽了咽口水,清俊的臉上露出些許懼色,他小聲道:“……說實話……怕,當然怕……不過,你現在不是沒害我麽?何況我頭頂青天,又沒做過壞事,不怕你們報覆我。再說,你和小慈是一路的,我相信小慈,你不會害我。”

倌興哥收起笑意,指尖卷起胸前一縷發絲拉扯起來:“你相信小慈,幹嘛覺得我不會害你?小慈是小慈,我倌興哥是倌興哥,不怕告訴你,在你來之前,我可吃了好些男人了。”說著,目露兇光,精致小巧的臉頓時泛起一層青色。

褚寧生嚇得忙閉上雙眼,整個人鑲在門上吼道:“我跟你無冤無仇,你不會害我的!”

倌興哥大笑:“傻書生,我之前所害的人,哪一個又是跟我有冤有仇?”頓了頓,嘆息似的,很輕地加了句,“這世上,並非只有有了冤仇,才會互相報覆,殺人放火。”他垂下眼簾,卷著發絲的指尖變得遲緩起來。

褚寧生小心翼翼睜開眼,見倌興哥的模樣恢覆如常,吐出一口氣,提起膽子道:“你別跟我講大道理,我讀的書可比你多。天道輪回,因果報應,那些人,是不會有好下場的。”

倌興哥白了他一眼:“我看你腦袋讀成木頭了吧?人都死了,那報應有什麽用?能讓人活過來?再說,這世上壞人做盡壞事,又有幾個真正受到了應有的懲罰,還不是官官相護,銀兩通路,”他哼笑一聲,頗為淒涼地嘲笑道,“人的命啊,就是一文不值,賤……”

褚寧生蹙眉,盯著倌興哥的臉看了好一宿,片刻,有些遲疑地問:“聽你這麽說,好像你在世的時候……過得……不太好……?”他說的極為委婉,怕說得明白,又惹惱了倌興哥。

哪知倌興哥卻極為平靜地睨了他一眼,回道:“這不是廢話麽,沒見我這麽年輕就做了鬼嗎?誰活得好好的沒事找死,又不是腦子有病。”

褚寧生頓感無語,啞口無言了半晌,才又對倌興哥說:“你以後還是別大白天跑出來了,萬一被太陽照見,連影子都沒了。你看小慈,太陽出來就躲在陰暗處,就算不被陽光照見,白天的陽氣也夠你們受了。”

倌興哥望向他,面上表情全然褪去,他說:“我和小慈都是孤魂野鬼,沒有人為我們埋骨樹碑,你以為白天到了,我們能有一地棲身?”

褚寧生心中咯噔一響,忽而意識到什麽,默了小片刻,有些內疚地對倌興哥說:“原來是這樣……那你們的屍骨現在何處?”

倌興哥眸光閃了閃,勾起一抹不正經的笑,問書生:“怎麽,想為我們立碑?”

褚寧生點頭:“這樣你們白天就不用東躲西藏,也算是有個棲身之所。”

倌興哥沈默下來,他垂首,盯著自己赤衤果的雙足,好一會兒都沒有出聲,整個人似是籠罩在屋內的陰影裏,艷麗的衣物都好似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。

褚寧生覺得奇怪,不太習慣這種靜默的氣氛,開口喚了幾聲倌興哥,卻未得到任何反應。

“呆書生,你是不是喜歡小慈?”倌興哥突然問。

褚寧生沒想到他會如此問,頓時目光慌張地瞥向他處,臉上浮起異樣的紅雲:“我……我……那個我……”

“如果你喜歡小慈,”倌興哥倏爾擡首,“我想告訴你,人鬼殊途,是不會有好結果的。”那雙風騷入骨的妖眸,突然如潭水深沈,沈得令人喘不過氣來。

褚寧生渾身一僵,喉頭滾動的話,如何再也吐不出來。

“寺裏不太平,晚上不要隨便走動,我借你的書小憩一宿,天黑了就出來。”

不待褚寧生回答,倌興哥起身,化作一縷繚繞的青煙,沈霭一般,落進了桌上翻開的書頁內。

褚寧生從門上下來,走到桌前,見書頁空白頗多的地方,憑空多了一個俏麗的人影,赤衤果雙足,擡著頭,好似憧憬地仰望著廣袤無垠的青天。

白蟾宮洗凈身子出現在褚寧生面前時,差點把褚寧生激動得厥過去,語無倫次了好一會兒,才丟掉書奔到白蟾宮面前問長問短。

自那晚似夢非夢見到白蟾宮離開伽藍寺,一直沒有白蟾宮的音信,褚寧生還以為他遭了什麽不測,畢竟這伽藍寺突然變得這麽邪門兒,連僅接觸過幾次的蘇小慈都成了鬼,早先落腳此地的白蟾宮,很難說突然失蹤是不是因為鬼怪作祟。

褚寧生之前擔心了好些日子,暗怪自己當晚沒留住白蟾宮,就怕白蟾宮真被自己的烏鴉嘴說中了。

好在現在白蟾宮回來了,褚寧生總算能放心了。

“褚兄,晚上我有事相談,到時再來找你。”白蟾宮對褚寧生說。

褚寧生有些詫異,但還是轉頭回道:“哦,好,我忙完了就去找你。”

白蟾宮含笑點頭:“那我晚上等著褚兄,告辭。”說完,辭別了褚寧生。

走出房門,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來,眉宇間微微輕蹙著。

希望如此做,還能挽救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三十八回

齋堂吃晚飯時,跟了闔桑一下午的木魚撞見褚寧生,見他跟吃了五石散似的,亢奮得手腳停不下來,偶爾渾身抽搐兩下,端碗的手伸都伸不直,下意識就想戲弄書生。

可話剛到嘴邊,木魚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前天晚上,闔桑叫他餵給書生的那一滴血。

木魚身子一頓,他看著褚寧生,臉色逐漸難看起來,隨後悶不吭聲地坐到了桌前。

褚寧生收留的蘇小慈和倌興哥是鬼,沒有香火或者人血元陽吸食,吃不得平常的食物,餓極了,卻是可以聞食物的香氣來果腹,所以這些日子,眾人用膳的時候,蘇小慈和倌興哥也都在,此刻也一樣。

當看到褚寧生這副精力過剩,跟回光返照似的模樣,若非倌興哥拉著蘇小慈,恐怕當下她便會不顧自身安危,沖到褚寧生面前了。

“寧生你怎麽了?”蘇小慈被倌興哥拉住定在原地,只得遙首憂心忡忡地問。

褚寧生卻好似搞不清楚狀況,搖搖頭道:“我很好啊!”

倌興哥翻個白眼:“好什麽好,手抖得跟什麽似的,抽羊角瘋呢?”

褚寧生噤聲,不知該說什麽。

蘇小慈轉頭看向桌前的另兩人,小心翼翼問:“五公子,白官人,寧生沒有大礙吧?”所有人都在這裏,其中也包括許久不見的白蟾宮。

木魚看向褚寧生,圓溜溜的大眼睛裏升起一抹不安,轉頭又看了眼俊美瀟灑的闔桑,目光最後落到白蟾宮身上,手指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摳起手中的筷子。

恐怕……主子為了這個妖精,遲早有一天會把書生害死。

蘇小慈見沒人回答她,微抿著唇,臉色有些發白,站在她身旁的倌興哥臉色沈了下來,一拍桌子吼道:“都啞巴了是不是!沒聽見問你們話?”

木魚被倌興哥嚇了一跳,隨即從凳子上蹭地跳起來指著倌興哥的鼻子,厲聲道:“你放規矩點!”也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就隨處撒潑,真當伽藍寺是他的地盤無法無天了!

倌興哥冷冷一笑,掃了眼飯桌前的所有人,輕聲問:“規矩?”話音剛落,一腳踢開面前的凳子,惡狠狠地說,“規矩在我眼裏就是個屁!”

“你消停一會兒,”白蟾宮打斷他,淡淡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如水,幾乎聽不出絲毫情緒,“五公子不跟你計較,是因為不把你放在眼裏,你吼得再兇,他只當你在耍猴戲,”他見倌興哥面色越發難看,在他開口之際繼續說,“你這樣,只是讓蘇姑娘為難。”

瞬時,倌興哥沈默了下來,他立在原地,臉色陰晴不定,過了好一會兒,才擡腳勾起長凳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蘇小慈感激地看了眼白蟾宮,安撫似地按了按倌興哥的肩頭。

這時候,大氣不敢出的褚寧生才解圍道:“其實我就是有點太興奮了,大病初愈都是這樣的,你們不要擔心,”說著,對蘇小慈豪情萬丈地拍拍胸口,“我沒事,放心!”

蘇小慈勉強回以書生一笑,心有餘悸地看了眼一旁搖著扇子,好似事不關己的黑帝五子,無聲挨著倌興哥,也坐了下來,只是時不時瞥向褚寧生,眼裏滿是擔憂。

闔桑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,一合扇,對著褚寧生端雅地笑了起來,緩慢地說:“對,大病初愈,就應該四處走走,特別是夜裏,空氣清新,最適合吟詩朗誦了。”

除了不太明白意思的褚寧生,其他幾人頓時神色各異。

倌興哥沈下臉色,差點沒忍住又站了起來,幸虧蘇小慈暗中拉住了他。

“晚上我有事和褚兄相談,他暫且沒福份月下朗誦詩詞。”白蟾宮立刻道。

闔桑看向他,把玩著失了玉牌的扇尾:“那真是可惜了,不過,我很好奇蟾宮要和書生說什麽。”

雖是如此問,不過白蟾宮並未回答他。

一旁的倌興哥臉色鐵青,拳頭捏得咯吱作響。

木魚也暗自為褚寧生捏了一把汗,他剛飲下神人的血不久,肉體凡胎還不能完全融合適應,所以才會如此焦躁,精力旺盛。

偏生這時候最容易引來妖魔鬼怪,心術不正之人。

伽藍寺現下陰氣甚重,若書生晚上一個人到處晃悠,指不定哪個鬼迷心竅的打上他的主意,不顧書生身上的三盞陽火,也要將他吃了。

畢竟,神族公子的血液,可是比任何仙丹靈草更為誘人逾界。

主子……故意如此說,真不知道昨晚求他救褚寧生,是害了書生,還是救了書生……

幾人沈默地用過晚飯之後,闔桑最先離開,木魚立刻跟了上去,白蟾宮囑咐褚寧生一定要來找自己,說完也就離開了,最後只剩蘇小慈和倌興哥站得遠遠的陪了褚寧生一宿。

等所有事做完,褚寧生辭別一直跟著自己的蘇小慈和倌興哥,依言去找白蟾宮,伽藍寺裏蘇小慈最相信的就是白蟾宮,書生去找他,自然她也沒那麽擔心,就沒再跟著書生,與倌興哥回了房間。

夜幕漆黑,褚寧生提著燈籠往白蟾宮的住處走去,走廊靜悄悄的,只聽得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
沒走多遠,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,褚寧生頓在原地,豎著耳朵仔細去聽,遠遠的,像是蘇小慈的聲音,正從寶塔方向傳來。

褚寧生覺得奇怪,小慈不是應該和倌興哥回房了麽?怎麽會突然跑去達多寶塔?

他略微覺得有些不對勁,一邊開口答應,一邊提聲問是不是蘇小慈,雙腳不由自主走向大殿後的寶塔,一陣風吹來,無聲無息將手中的燈籠吹滅了。

褚寧生猛地打了一個激靈,明明知道有問題,可他始終抵不住蘇小慈的聲音,一步一步往前走,根本停不下來。

頭頂的月亮被烏雲遮住,一片漆黑下本是伸手不見五指,褚寧生卻覺得自己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,芒草尖的紋路,路上鋪了多少石子,走過幾座石燈,只要望一眼,想一下,就能數得清清楚楚。

他這才反應過來,大病一場之後,自己整個人就好似脫胎換骨一樣,不僅眼睛看東西更為清晰,渾身的精力就好像用不完似的,腦子清醒得想休息一下,卻怎麽睡都睡不著,只要一閉上眼,所有讀過的書全部湧了上來,一個個字,即使不去想,自己就蹦進了腦裏,一張嘴不由自主就跟著念了出來,有時候憋久了,情不自禁就想打開窗戶對天長嘯兩聲。

難怪吃飯的時候,蘇小慈會那麽擔心自己,原來是他真的有些不對勁,起初他還以為是幾天沒念書,肚子裏的書蟲作祟。

現在想起來,這種感覺雖似是從所未有的舒暢痛快,可又覺得腦子跟火燒似的,血液都跟著噗嚕噗嚕沸騰了,若非白蟾宮找他有事相談,他今晚怕是興奮得怎麽熬過去的都不知道。

終於走到達多塔下,褚寧生睜大眼睛四處張望,並未看到蘇小慈的影子,方才耳邊那一陣陣呼喊也突然戛然而止,他看著塔門與塔身,不知怎麽的,竟覺得那爬滿寶塔的野藤,跟蛇一樣在不停緩慢地蠕動著,看久了,稍稍有些難言的惡心。

又是一股陰風撲面而來,褚寧生心裏發毛,莫名出了一身虛汗。

他一驚一乍張望了一會兒,始終不見蘇小慈的身影,終於撐不下去,轉身想往回走。

然而,就在書生想要離去的時候,爬滿寶塔的野藤就好似突然活了過來,宛若無數力大無窮的細蛇,瞬息纏上了褚寧生的手腳,輕而易舉一拖,整個大活人就被提起來,恍若無物般穿過了塔身。

褚寧生只來得及大叫一聲救命,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下。

他一路慘叫,身子被野藤拖著不停下墜,過耳的風割得臉頰生痛,整個人都快呼吸不過來了。

此刻他竟還有心思奇怪,他下墜了這麽久,真正的寶塔似乎並沒有這麽高。

轉念一想,難道他就要這麽被摔死在這裏了?

然而就在這時,褚寧生突然感到腳腕上傳來一陣緊縛感,似是有什麽東西纏了上去,原以為又是什麽鬼東西,突然變得靈敏的耳力卻清晰地聽到一陣細小的銅鈴聲,還來不及看清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,褚寧生只感到腳腕間的力量突然用力往上一帶,纏在四肢上的野藤剎那盡數斷裂,自己一下被拉進了一個人的懷中。

“讓你不要四處亂走,你還來達多塔。”低沈動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褚寧生驚魂未定地轉頭,見摟著自己的人,撐著一把掛有銅鈴的艷色錦傘,兩人在空中正平穩地往下降落,他一時間激動得幾乎熱淚盈眶:“白兄!”

白蟾宮淡淡點了點頭,安撫似地沖他笑了一下。

四周一片昏暗,最下面肉眼可及的地方,有一陣紅光隱約閃爍,白蟾宮帶著褚寧生朝紅光飛去,不一會兒,終於落到平地之上。

放開褚寧生,白蟾宮手指一收,纏在褚寧生腳腕上的生死線,瞬息收回袖中。

失去支撐的褚寧生雙腿一軟,差點直接坐到地上,他喘息不停地拍著胸脯語無倫次地說:“嚇死我了……方才,方才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……那是什麽東西?這塔怎麽這麽深?嚇死我了……”

白蟾宮定定望著紅光閃爍的前方,美得虛幻縹緲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:“褚兄,你膽子大麽?”他突然問。

“啊?”褚寧生不解地看向白蟾宮,卻見他神情略微怪異地註視著前方,便順著他的目光也望了過去,這不看還好,一看過去差點沒把褚寧生嚇死。

前方的紅光之中,生了一棵十分巨大的桃樹,枝椏茂密,曲折蜿蜒,跟野藤似的,幾乎爬在漆黑的石壁上。那粗大的樹身,猶似由兩棵大樹的軀幹融合一體而成,中間部分,從上至下,有一道筆直的凹槽,潺潺的,有暗色的似血液的東西往下流淌。

前面的幾根樹枝微微下垂,樹尖上好似勾著一個渾身赤衤果的男人,那人雙臂展開,整個背部全然插|入了彎曲而下的樹枝裏,兩只腳離開地面,高高地懸著,就好似被桃枝穿透了肩膀,如同獵戶房中掛著的野味,又好似扯離地面的破碎木偶。

幽暗的紅光中,那人垂著頭,並不能看清樣貌。

只是將褚寧生駭得面色慘白的,並非這個怪異的男人,而是那生長旺盛的桃枝間,原以為開著艷麗的桃花,可仔細一瞧,卻發現那根本全是一顆顆腐爛一半的人頭!

褚寧生慘叫一聲,躲到白蟾宮背後,將頭埋進白蟾宮的肩膀,驚恐萬狀地喊道:“白兄!那是什麽東西!!好恐怖!!”

白蟾宮微微一笑,任由嚇得不輕的書生將腦袋擱在自己肩上,平靜回道:“所以方才我問你,膽子大麽。”

褚寧生緊緊拽著白蟾宮一只胳膊,雙目壓在他肩上,死活不肯擡起頭來:“我我我……白兄!我們快離開這裏!”

這回,不待白蟾宮回答他,那掛在桃樹上的人突然動了動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“恐怕你們不能離開。”

那樹上的男人發出聲音,古怪厚重,猶如壓低著喉嚨發出,仔細一聽,又好似有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。

紅光之中,那人微微擡起頭來,枯燥的亂發間,只有一顆白骨森森的頭顱。

“白蟾宮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那雙黝黑得近乎純粹的眼洞,緊緊鎖在白蟾宮身上,明明沒有眼珠,卻好似含著一陣強烈的恨意與壓迫感,令人窒息,好似瞬間穿透腦海,針紮似的隱隱作痛。

倏爾收緊握著傘柄的五指,白蟾宮看著樹上的人,沈聲問:“青兆?”

他想證實,倌興哥說的,是不是真的。

結果,不出意外的有些失望。

樹枝上的人低沈古怪地笑了片刻,緩慢沈重地吐出一段話:“白蟾宮,難道你是在叫我?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三十九回

若是青兆不記得他,白蟾宮不會有一絲詫異,當年他救青兆兩次,一次是青兆出生之時,一次是青兆入魔之時,兩次青兆的意識都不清晰,自然不會對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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